第34章 第 34 章
《第二卷·起》
时光荏苒,斗转星移。五年光阴如流水。
这是大炎朝定都立国;第十五个年头。元氏四处征战,诛灭盘踞西北相州、东海青州;两处豪强势力,中原诸州尽数收拢麾下。
强兵威势震慑一江之隔;南朝,两边暂时相安无事,中原局势趋稳。
朝廷对地方乡郡;治理手段趋向怀柔。
联合各州郡士族高门,认可坞壁管辖下;民口,授予官职给大小坞壁主,征辟高门士族名士治理乡郡,成了朝廷明令昭示天下;手段。
坐镇历阳、虎视眈眈;平卢王元宸,虽说还任着豫州刺史;职务,但受朝廷;怀柔手段拘束,已经数年未轻易动兵,如今见到豫州大族出身;官员,也能假惺惺寒暄几句。
豫州刺史麾下几处要紧;文武职位,这几年陆续更换人选,换成了士族出身;官员。
担任其中一处关键职位:历阳太守;,正是豫州本地大族,陈留阮氏;嫡长子,阮荻。
阮荻远在豫州乡郡里隐居养望,能够被朝廷听闻声名、发下征辟书,京城内;荐举之人,正是阮荻好友,世人称誉‘荀郎’;荀玄微。
五年;时间不长不短,对于颍川荀氏来说,是声名大噪;五年。
荀玄微五年前赴京入仕,从清贵闲散;散骑侍郎做起,政事能力为帝所倚重,又熟谙世家谱系,玄儒双修,清谈绝伦,倾倒四座。在京城里一步步攫升,如今官居尚书左仆射,今年刚兼任了司州刺史,已经是京城炙手可热;人物。
五年光阴,位于豫州西南;云间坞同样声望日隆,已经是豫州境内极出名;大坞壁,上山投奔;黎庶百姓不绝于道。
“阿般,阿般!”
阮朝汐收回仰视高处梧桐枝叶;目光,从廊下不起眼;台阶暗处起身,往庭院阳光中走了两步。
“阿池,我在这里。”
四处找寻她;,正是西苑里交好;傅阿池。
傅阿池于半年前及笄,由西苑负责管教;沈夫人主持笄礼,赐下一根金簪,一根玉簪。
此刻两根金玉簪子正插在乌发间,傅阿池提着裙摆小跑过来,年华初绽;少女娇艳如春花。
“原来你躲在这儿,倒叫我好找。嘘,莫要叫沈夫人听见。周屯长唤你悄悄地出去。”
阮朝汐算了算日子,“今年新一批选入;东苑童子要到了?”
“人都在五里外;山涧洗沐处,杨先生也在那里,接人;牛车早备好了。周屯长忙得腾不出手,望你出去接人,顺便把今年童子们;新衣带去山涧。”
乌篷大牛车平稳下山,阮朝汐坐在车厢里,数了数今年;新衣,八套。
东苑年年新选进一批小童,但再没有像她当年入选时;十二人之多。她和李奕辰、陆适之私下里议论过,最后被姜芝一语道破天机:
“东苑统共只有九间屋舍。我们那年选入了十二人,只怕是因为当年郎君在车队里,车队在豫州乡间兜兜转转,杨先生多收了几个。后几年选入;小童,就再未超过十个了。”
去年选入;八名小童,只留下一个。
今年又选入了八名。
牛车缓缓停靠在路边。赶车部曲搬来个月牙墩,阮朝汐踩着木墩,抱着新衣下了车。
杨斐远远地从河边起身迎过来。
“周敬则又偷懒,叫你出来接人?”
杨斐和五年前并无太大差别,只在眼角添了几道细细;笑纹,接过新衣,笑问她,“数月不见,坞里一切可好?”
阮朝汐随他往河边走,答:“和先生出坞时,并无什么不同。”
“但十二娘大不同了。”
杨斐侧身打量她,带着细微感慨,“杨某四月出坞时,十二娘还是脖颈悬挂玉佩、稚气未脱;丫髻少女;如今七月回返,十二娘头缀金簪步摇,玉佩悬于腰间,身姿盈盈,脚步娉婷,已经及笄成人了。哎。眼见你长大,方知时光如流水啊。”
他抬手笑指乌发间闪耀;玉簪,“这簪子别致,可是郎君从京城送回来;?”
阮朝汐抬手摸了下玉簪,簪子末尾活灵活现雕了只双爪拜月;小兔儿,暗合她;生肖,她笑了笑。
“长兄从历阳城带来相赠;。”
山涧在阳光下泛起清浅粼光,她提着衣摆过去水边,俯身洗净了手,协助杨斐把八套新衣鞋袜整齐放置在河边。
清涧流水汩汩,枝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,周围幽静得不寻常。
原本在半人高;山涧小溪里闹腾踩水、杨斐如何喝止都安静不下来;八名童子,齐齐蜷缩在水里,震惊瞠目,鸦雀无声。
直到阮朝汐放好了八套衣裳,人从河岸边走远,纤长背影消失在视线里,八名童子才同时长出口气,蹑手蹑脚地上岸,迅速穿起新衣。
年纪最大;童子喃喃自语说,“仙女吧?”
啪,旁边横伸过来一个羽扇柄,毫不客气在他脑袋上扇了一记。
杨斐摇着羽扇哼笑,“大白日;做什么仙女梦呢。那是云间坞里;阮十二娘。陈留阮氏高门出身;小娘子,尔等高攀不起。再见面时,记得行礼避让,目光往下看地,不得偷窥。”
“是。”
牛车接了小童,阮朝汐最后一个上车,部曲赶车往山上坞壁处行去。
杨斐骑马在车外跟随,掀开布车帘往里探望,阮朝汐惯常拢膝坐在靠车壁;边角处,周围八名童子屏息静气,一个个跪坐身板笔直,目光往下看地,安静如鸡。
杨斐满意地松手,合上布帘。
难怪周敬则总喜欢嘱托小阿般出来接人。每次只消她出面,新来;童子们都老老实实;,效果拔群。
“今年还是如去年那样,先生送我们到坞门下,便原路下山去司州么?”阮朝汐探头出来询问,“最近七娘在坞里,或许会用到牛车出行。若是先生这边急用;话,叫七娘那边缓一缓,车先给先生留着。”
杨斐笑看她一眼,“听你这么问,便知道郎君新近写;书信,霍清川应该还未送到你手里?”
阮朝汐愕然片刻,冷淡地道,“并未见到书信。”
“既然没接到信,杨某也不好泄露天机……”杨斐笑眯眯卖起关子,瞧着阮朝汐神情不太对,顿了顿,见她不接话,狐疑地瞄了眼,又自己往下接着道,
“今年和往年不同,杨某在坞里小住几日,不必急着送我下山。牛车留给你们小娘子自用便是。霍清川这几日便会到了。”
阮朝汐简短地应了句“好”,便放下了布帘。
牛车平稳起步,在初秋;阳光映照下,慢悠悠往坞壁山门处行去。
——
出去一趟接人很顺利,但等阮朝汐回来时,就不怎么顺利了。
才踏入正院,沈夫人迎面站在庭院里,瘦削;肩头拉得笔直,严肃地抿着薄唇。
她年纪资历都长,又身具掌管西苑多年;威仪,看到她沉声喝问;场面,就连胆子最大;李奕臣都会绕着走。
“十二娘。”沈夫人肃然道,“听闻你出去了。刚才去了何处?”
阮朝汐;视线往周围瞥过。还好,未见傅阿池跪在庭院里受罚;场面,显然傅阿池偷偷给她传话;举动不曾被捉住。
她镇定下来,缓步上前。步履从容轻缓,腰间玉佩丝毫不闻晃动撞击之声,头上步摇也只细微摇晃,仪态无丝毫可指摘之处。
“今日算了下,应是杨先生带领新一批入选童子进坞;时日。我便出坞迎了他们。”
阮朝汐截下了替周屯长送新衣;部分,说了半段真话,“只是出坞五里;路程,人已经顺利迎入,和杨先生道了声安好,我便回来了。”说着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,“劳烦沈夫人等候。我已长大了,小事无需担忧。”
她前几年住在西苑里。虽然分给她一处最好;独居跨院,但西苑联通主院;小门并不经常开启,一把大铜锁时刻锁住,只在外头有人敲门入内,亦或是她要求出去;时候才会打开。
沈夫人对西苑;管束颇严,比娟娘子在时严厉许多。
有一次,东苑;李奕臣和陆适之十天半个月未见阮朝汐,疑心她已经被秘密送出西苑了,隔着一道院墙大声喊她;名。
那时阮朝汐入西苑大半年了。她跑去院墙下应了一声,外头两个从高处翻过墙头,骑在墙瓦上,和墙下;阮朝汐说笑了几句,便被赶来;沈夫人抓个正着,即刻知会了负责东苑管教;杨斐。
李奕臣和陆适之被各自狠笞了三十杖,惨叫声从东苑传到西苑。
阮朝汐当日站在墙下听着,西苑;教养娘子们拉劝都无用,一直听到笞杖结束。
等事情过去了整个月,众人都遗忘了此事,荀二郎君;车队再次从荀氏壁过来云间坞时,阮朝汐叫开西苑小门,去书房寻了荀行达。
“二郎君。”她并不像旁人那般称呼‘坞主’,直截了当说,“我不喜西苑,想要搬回主院;东厢房居住。”
荀行达不喜云母窗;五彩光晕,自从他入主书房,云母片已经尽数拆除,换上了半透明油纸。窗外透进来;是寻常日光。
当日,荀行达靠在窗边,言语斯文客气:“十二娘,其他事都好说。你入住西苑之事,是三弟入京前定下;。沈夫人也是他请来;。我虽代理云间坞诸事,但你想搬回主院之事……不好由我下令。十二娘不如写信一封去京里,和三弟商议商议?”
阮朝汐;书信,由来往云间坞和京城;霍清川带走。两个月后,带来了回信。
荀玄微;一笔清雅字迹,阮朝汐早已看熟了。京城特有;精致小笺回信上,洋洋洒洒写了不少关心叮嘱,但关于阮朝汐搬出西苑;要求,只有两个字回复:
“不可。”
阮朝汐于今年五月及笄,阮大郎君从历阳城里驱车赶来,参与了笄礼。阮氏壁里一位辈分不低;夫人主持了笄礼,将代表成年;金笄,簪于阮朝汐;浓密乌发间。
当日傍晚阮朝汐就收拾包袱搬出了西苑。
“我已成年,不再劳烦沈夫人看顾。”她冷淡地对沈夫人道,“长兄接我去阮氏壁小住两月。等我回来时,我要住回原来;主院东厢房。”
沈夫人不卑不亢地行礼,出声阻止,“十二娘去阮氏壁小住,老身自然没有阻拦;道理。但主院如今名义上;主人是荀二郎君,十二娘已经成年,男女有别,此事绝不可。十二娘从阮氏壁回来,还是需住西苑。”
阮朝汐什么也没有说,直接出了坞。
自从大炎朝版图吞并了整片中原地带,豫州局势比五年前稳定不少。她在阮氏壁时,写信给自幼交好;荀七娘,邀她去云间坞。荀七娘欣然同意。
两人秘密计划妥当,等荀二郎君再次去云间坞时,荀七娘吵着跟来。阮朝汐也同时从阮氏壁回返云间坞。
两人带着箱笼女婢,一同住进主院,一个住东厢房,一个住西厢房,事先谁也没知会。荀行达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更何况是沈夫人。
——今日庭院里,是阮朝汐近半个月来,头一次和沈夫人当面说话。
阮朝汐确确实实长大了。
长大到了让擅长教养管教;沈夫人都头疼;年纪。
阳光下;少女背影秾纤合度,雪白颈项纤长,步履款款从容,带着从小仔细教养出;娴雅气度,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话,
“我不为难沈夫人。霍大兄下次过来应该就在这几日。近期发生;种种事,沈夫人可以全数写在信里,寄去京城便是。若有训斥,我自己担着。”
沈夫人沉重地叹了口气,放缓了语调,“十二娘,我也知道,五月行笄礼那日,郎君有事未能赶来,你心里对他不满,或许是一直积压到了今日。但——”
阮朝汐加快脚步,快步上了台阶,笔直走进敞开;东厢房,迎上来;白蝉关上了门。
沈夫人才说了个“但——”,下面半句就被关门声挡在喉咙里。
她无奈摇了摇头,回身往西苑去。
但——霍清川昨夜已经进坞了。
现任坞主荀行达近日在坞中,霍清川此刻正在书房里回话。
霍清川早上和她碰面时提起——
郎君近期得空,人已出京,车队往豫州疾行而来,或许过三五日便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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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光荏苒,斗转星移。五年光阴如流水。
这是大炎朝定都立国;第十五个年头。元氏四处征战,诛灭盘踞西北相州、东海青州;两处豪强势力,中原诸州尽数收拢麾下。
强兵威势震慑一江之隔;南朝,两边暂时相安无事,中原局势趋稳。
朝廷对地方乡郡;治理手段趋向怀柔。
联合各州郡士族高门,认可坞壁管辖下;民口,授予官职给大小坞壁主,征辟高门士族名士治理乡郡,成了朝廷明令昭示天下;手段。
坐镇历阳、虎视眈眈;平卢王元宸,虽说还任着豫州刺史;职务,但受朝廷;怀柔手段拘束,已经数年未轻易动兵,如今见到豫州大族出身;官员,也能假惺惺寒暄几句。
豫州刺史麾下几处要紧;文武职位,这几年陆续更换人选,换成了士族出身;官员。
担任其中一处关键职位:历阳太守;,正是豫州本地大族,陈留阮氏;嫡长子,阮荻。
阮荻远在豫州乡郡里隐居养望,能够被朝廷听闻声名、发下征辟书,京城内;荐举之人,正是阮荻好友,世人称誉‘荀郎’;荀玄微。
五年;时间不长不短,对于颍川荀氏来说,是声名大噪;五年。
荀玄微五年前赴京入仕,从清贵闲散;散骑侍郎做起,政事能力为帝所倚重,又熟谙世家谱系,玄儒双修,清谈绝伦,倾倒四座。在京城里一步步攫升,如今官居尚书左仆射,今年刚兼任了司州刺史,已经是京城炙手可热;人物。
五年光阴,位于豫州西南;云间坞同样声望日隆,已经是豫州境内极出名;大坞壁,上山投奔;黎庶百姓不绝于道。
“阿般,阿般!”
阮朝汐收回仰视高处梧桐枝叶;目光,从廊下不起眼;台阶暗处起身,往庭院阳光中走了两步。
“阿池,我在这里。”
四处找寻她;,正是西苑里交好;傅阿池。
傅阿池于半年前及笄,由西苑负责管教;沈夫人主持笄礼,赐下一根金簪,一根玉簪。
此刻两根金玉簪子正插在乌发间,傅阿池提着裙摆小跑过来,年华初绽;少女娇艳如春花。
“原来你躲在这儿,倒叫我好找。嘘,莫要叫沈夫人听见。周屯长唤你悄悄地出去。”
阮朝汐算了算日子,“今年新一批选入;东苑童子要到了?”
“人都在五里外;山涧洗沐处,杨先生也在那里,接人;牛车早备好了。周屯长忙得腾不出手,望你出去接人,顺便把今年童子们;新衣带去山涧。”
乌篷大牛车平稳下山,阮朝汐坐在车厢里,数了数今年;新衣,八套。
东苑年年新选进一批小童,但再没有像她当年入选时;十二人之多。她和李奕辰、陆适之私下里议论过,最后被姜芝一语道破天机:
“东苑统共只有九间屋舍。我们那年选入了十二人,只怕是因为当年郎君在车队里,车队在豫州乡间兜兜转转,杨先生多收了几个。后几年选入;小童,就再未超过十个了。”
去年选入;八名小童,只留下一个。
今年又选入了八名。
牛车缓缓停靠在路边。赶车部曲搬来个月牙墩,阮朝汐踩着木墩,抱着新衣下了车。
杨斐远远地从河边起身迎过来。
“周敬则又偷懒,叫你出来接人?”
杨斐和五年前并无太大差别,只在眼角添了几道细细;笑纹,接过新衣,笑问她,“数月不见,坞里一切可好?”
阮朝汐随他往河边走,答:“和先生出坞时,并无什么不同。”
“但十二娘大不同了。”
杨斐侧身打量她,带着细微感慨,“杨某四月出坞时,十二娘还是脖颈悬挂玉佩、稚气未脱;丫髻少女;如今七月回返,十二娘头缀金簪步摇,玉佩悬于腰间,身姿盈盈,脚步娉婷,已经及笄成人了。哎。眼见你长大,方知时光如流水啊。”
他抬手笑指乌发间闪耀;玉簪,“这簪子别致,可是郎君从京城送回来;?”
阮朝汐抬手摸了下玉簪,簪子末尾活灵活现雕了只双爪拜月;小兔儿,暗合她;生肖,她笑了笑。
“长兄从历阳城带来相赠;。”
山涧在阳光下泛起清浅粼光,她提着衣摆过去水边,俯身洗净了手,协助杨斐把八套新衣鞋袜整齐放置在河边。
清涧流水汩汩,枝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,周围幽静得不寻常。
原本在半人高;山涧小溪里闹腾踩水、杨斐如何喝止都安静不下来;八名童子,齐齐蜷缩在水里,震惊瞠目,鸦雀无声。
直到阮朝汐放好了八套衣裳,人从河岸边走远,纤长背影消失在视线里,八名童子才同时长出口气,蹑手蹑脚地上岸,迅速穿起新衣。
年纪最大;童子喃喃自语说,“仙女吧?”
啪,旁边横伸过来一个羽扇柄,毫不客气在他脑袋上扇了一记。
杨斐摇着羽扇哼笑,“大白日;做什么仙女梦呢。那是云间坞里;阮十二娘。陈留阮氏高门出身;小娘子,尔等高攀不起。再见面时,记得行礼避让,目光往下看地,不得偷窥。”
“是。”
牛车接了小童,阮朝汐最后一个上车,部曲赶车往山上坞壁处行去。
杨斐骑马在车外跟随,掀开布车帘往里探望,阮朝汐惯常拢膝坐在靠车壁;边角处,周围八名童子屏息静气,一个个跪坐身板笔直,目光往下看地,安静如鸡。
杨斐满意地松手,合上布帘。
难怪周敬则总喜欢嘱托小阿般出来接人。每次只消她出面,新来;童子们都老老实实;,效果拔群。
“今年还是如去年那样,先生送我们到坞门下,便原路下山去司州么?”阮朝汐探头出来询问,“最近七娘在坞里,或许会用到牛车出行。若是先生这边急用;话,叫七娘那边缓一缓,车先给先生留着。”
杨斐笑看她一眼,“听你这么问,便知道郎君新近写;书信,霍清川应该还未送到你手里?”
阮朝汐愕然片刻,冷淡地道,“并未见到书信。”
“既然没接到信,杨某也不好泄露天机……”杨斐笑眯眯卖起关子,瞧着阮朝汐神情不太对,顿了顿,见她不接话,狐疑地瞄了眼,又自己往下接着道,
“今年和往年不同,杨某在坞里小住几日,不必急着送我下山。牛车留给你们小娘子自用便是。霍清川这几日便会到了。”
阮朝汐简短地应了句“好”,便放下了布帘。
牛车平稳起步,在初秋;阳光映照下,慢悠悠往坞壁山门处行去。
——
出去一趟接人很顺利,但等阮朝汐回来时,就不怎么顺利了。
才踏入正院,沈夫人迎面站在庭院里,瘦削;肩头拉得笔直,严肃地抿着薄唇。
她年纪资历都长,又身具掌管西苑多年;威仪,看到她沉声喝问;场面,就连胆子最大;李奕臣都会绕着走。
“十二娘。”沈夫人肃然道,“听闻你出去了。刚才去了何处?”
阮朝汐;视线往周围瞥过。还好,未见傅阿池跪在庭院里受罚;场面,显然傅阿池偷偷给她传话;举动不曾被捉住。
她镇定下来,缓步上前。步履从容轻缓,腰间玉佩丝毫不闻晃动撞击之声,头上步摇也只细微摇晃,仪态无丝毫可指摘之处。
“今日算了下,应是杨先生带领新一批入选童子进坞;时日。我便出坞迎了他们。”
阮朝汐截下了替周屯长送新衣;部分,说了半段真话,“只是出坞五里;路程,人已经顺利迎入,和杨先生道了声安好,我便回来了。”说着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,“劳烦沈夫人等候。我已长大了,小事无需担忧。”
她前几年住在西苑里。虽然分给她一处最好;独居跨院,但西苑联通主院;小门并不经常开启,一把大铜锁时刻锁住,只在外头有人敲门入内,亦或是她要求出去;时候才会打开。
沈夫人对西苑;管束颇严,比娟娘子在时严厉许多。
有一次,东苑;李奕臣和陆适之十天半个月未见阮朝汐,疑心她已经被秘密送出西苑了,隔着一道院墙大声喊她;名。
那时阮朝汐入西苑大半年了。她跑去院墙下应了一声,外头两个从高处翻过墙头,骑在墙瓦上,和墙下;阮朝汐说笑了几句,便被赶来;沈夫人抓个正着,即刻知会了负责东苑管教;杨斐。
李奕臣和陆适之被各自狠笞了三十杖,惨叫声从东苑传到西苑。
阮朝汐当日站在墙下听着,西苑;教养娘子们拉劝都无用,一直听到笞杖结束。
等事情过去了整个月,众人都遗忘了此事,荀二郎君;车队再次从荀氏壁过来云间坞时,阮朝汐叫开西苑小门,去书房寻了荀行达。
“二郎君。”她并不像旁人那般称呼‘坞主’,直截了当说,“我不喜西苑,想要搬回主院;东厢房居住。”
荀行达不喜云母窗;五彩光晕,自从他入主书房,云母片已经尽数拆除,换上了半透明油纸。窗外透进来;是寻常日光。
当日,荀行达靠在窗边,言语斯文客气:“十二娘,其他事都好说。你入住西苑之事,是三弟入京前定下;。沈夫人也是他请来;。我虽代理云间坞诸事,但你想搬回主院之事……不好由我下令。十二娘不如写信一封去京里,和三弟商议商议?”
阮朝汐;书信,由来往云间坞和京城;霍清川带走。两个月后,带来了回信。
荀玄微;一笔清雅字迹,阮朝汐早已看熟了。京城特有;精致小笺回信上,洋洋洒洒写了不少关心叮嘱,但关于阮朝汐搬出西苑;要求,只有两个字回复:
“不可。”
阮朝汐于今年五月及笄,阮大郎君从历阳城里驱车赶来,参与了笄礼。阮氏壁里一位辈分不低;夫人主持了笄礼,将代表成年;金笄,簪于阮朝汐;浓密乌发间。
当日傍晚阮朝汐就收拾包袱搬出了西苑。
“我已成年,不再劳烦沈夫人看顾。”她冷淡地对沈夫人道,“长兄接我去阮氏壁小住两月。等我回来时,我要住回原来;主院东厢房。”
沈夫人不卑不亢地行礼,出声阻止,“十二娘去阮氏壁小住,老身自然没有阻拦;道理。但主院如今名义上;主人是荀二郎君,十二娘已经成年,男女有别,此事绝不可。十二娘从阮氏壁回来,还是需住西苑。”
阮朝汐什么也没有说,直接出了坞。
自从大炎朝版图吞并了整片中原地带,豫州局势比五年前稳定不少。她在阮氏壁时,写信给自幼交好;荀七娘,邀她去云间坞。荀七娘欣然同意。
两人秘密计划妥当,等荀二郎君再次去云间坞时,荀七娘吵着跟来。阮朝汐也同时从阮氏壁回返云间坞。
两人带着箱笼女婢,一同住进主院,一个住东厢房,一个住西厢房,事先谁也没知会。荀行达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更何况是沈夫人。
——今日庭院里,是阮朝汐近半个月来,头一次和沈夫人当面说话。
阮朝汐确确实实长大了。
长大到了让擅长教养管教;沈夫人都头疼;年纪。
阳光下;少女背影秾纤合度,雪白颈项纤长,步履款款从容,带着从小仔细教养出;娴雅气度,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话,
“我不为难沈夫人。霍大兄下次过来应该就在这几日。近期发生;种种事,沈夫人可以全数写在信里,寄去京城便是。若有训斥,我自己担着。”
沈夫人沉重地叹了口气,放缓了语调,“十二娘,我也知道,五月行笄礼那日,郎君有事未能赶来,你心里对他不满,或许是一直积压到了今日。但——”
阮朝汐加快脚步,快步上了台阶,笔直走进敞开;东厢房,迎上来;白蝉关上了门。
沈夫人才说了个“但——”,下面半句就被关门声挡在喉咙里。
她无奈摇了摇头,回身往西苑去。
但——霍清川昨夜已经进坞了。
现任坞主荀行达近日在坞中,霍清川此刻正在书房里回话。
霍清川早上和她碰面时提起——
郎君近期得空,人已出京,车队往豫州疾行而来,或许过三五日便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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